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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研究迥異於莎翁敍事 “醜陋的”理查三世或是一位“好國王”
來源:光明日報 | 王偉濱  2021年01月14日08:02
關鍵詞:莎翁 查理三世

理查三世畫像。原作已遺失,此仿作在原畫基礎上抬高了右肩,縮小了眼睛,是後來16世紀版理查三世畫像的來源。資料圖片

近日,美洲考古學會(AIA)評出近十年來世界十大考古發現,中國石峁遺址榜上有名,同時上榜的還有2012年在英國萊斯特市發掘的理查三世的墳墓。理查三世,便是英國童謠中“因為一個馬蹄鐵丟掉一個國家”的人。關於他,僅童謠就有好幾首,其他傳説、故事也有不少,最有名的當然是莎士比亞的同名戲劇了。

莎翁戲劇《理查三世》的結尾,失去戰馬、窮途末路的理查,深陷敵人重圍,叫喊着“一匹馬,一匹馬,用我的王國來換一匹馬”,但沒有人會再給他一匹馬,哪怕他此時願意讓出一個國家,他只能孤身面對強敵。考古學家們在檢驗了理查的屍骨之後得出結論:“在他身上找到11處傷,當是在被殺之時或前後所受。九處在頭骨,兩處在身體其他部位。受傷位置顯示,理查迎敵之時,已經失去戰馬和頭盔。”看來,“因為一個馬蹄鐵失掉一個國家”的説法頗有幾分道理。

1485年,理查三世在博斯沃思戰役中陣亡,他也是最後一位戰死沙場的英國君主。他的敵人亨利·都鐸(亨利七世)掌權,從此開始了都鐸王朝。理查死後,曾被曝屍兩日,後被草草掩埋於萊斯特的格雷夫里亞爾教堂。亨利八世之後,理查三世的屍骨更是難以尋覓,真實的理查三世也隨着他的屍骨一同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他的敵人加在他身上的謾罵。而莎士比亞的劇作更是因為其藝術感染力,使這個“敵人寫就”的理查三世的故事深入人心,幾乎成了唯一正史。

在莎士比亞《理查三世》的開篇,理查説:“天生我一副畸形陋相,不適於調情弄愛,也無從對着含情的明鏡去討取寵幸;我比不上愛神的風采,怎能憑空在嫋娜的仙姑面前昂首闊步;我既被卸除了一切勻稱的身段模樣,欺人的造物主又騙去了我的儀容,使得我殘缺不全,不等我生長成形,便把我拋進這喘息的人間,加上我如此跛跛躓躓,滿叫人看不入眼,甚至路旁的狗兒見我停下,也要狂吠幾聲……我既無法由我的春心奔放,趁着韶光洋溢賣弄風情,就只好打定主意以歹徒自許,專事仇視眼前的閒情逸致了(方重譯文)。”這段獨白清楚表明,理查為人邪惡,實則是因為形貌太過醜陋,遭世人甚至是貓狗的嫌棄,於是便產生了與世界為敵的惡念。在美國奇幻熱播劇《權力的遊戲》中,醜陋的侏儒“小惡魔”身上便有許多理查三世的影子——身形猥瑣、狡猾奸詐,幸而良心未泯令讀者和觀眾既憎又愛。

説到理查三世的“惡行”,最廣為人知的要算“塔中王子”了。如果去倫敦,遊覽倫敦塔的時候,導遊一定會帶你去看當年理查三世囚禁自己兩個侄子的地方,並給你繪聲繪色地講述兩個可憐孩子的乖巧和慘相。據史料記載,理查的兄長愛德華四世於1483年4月突然去世,年僅40歲,撇下12歲的繼承人小愛德華,而理查則理所當然成了護國公,於是他便火速前往倫敦去“護助”小王子登基。然而,王后一方伍德維爾家族卻聯合其他家族,預謀從理查手中奪權,甚至要除掉理查。先下手為強的理查鎮壓了“篡權密謀”,後提出愛德華四世早年與他人已有婚約,因此王后伊麗莎白·伍德維爾不能算“正式王后”,其所生諸子女,自然也就不能算“嫡出”,不得享有繼承權。於是,理查自立為君,稱理查三世。小愛德華與弟弟小理查則被囚禁於倫敦塔。後來兩個孩子不知所終,於是便有了理查三世派人祕密殺死兩位王子的説法。

《牛津不列顛史》稱,理查三世的所作所為使王朝戰爭之火復燃。先有1483年愛德華三世第五子白金漢公爵托馬斯起兵造反,後有1485年亨利·都鐸從法國起兵。亨利從其母親一方攀上關係,代表的是愛德華庶出之子約翰一系,其“合法性”頗站不住腳。當然,亨利那時已經娶了兩位王子的姐姐為妻,加上這個砝碼,便令亨利的起兵又多了一層替妻弟復仇的意思。不過,與其説亨利的起兵有多少正義性,不如説在眾多篡權者中他最幸運,因為被他篡奪權位的人沒有後代,這才使日後的都鐸王朝得以長治久安。

然而,究竟理查三世是否曾犯下那樁惡行,其實並無確鑿證據。20世紀50年代,約瑟芬·鐵伊在推理小説《時間的女兒》中,借筆下神探格蘭特警官之手,對此舊案做了一番新解。卧病在牀的格蘭特,憑藉翻閲書籍、資料,推翻了幾乎是鐵定事實的歷史舊案。鐵伊借格蘭特之口,對歷史學家們大加指責。格蘭特只用一句“誰受益”,便一下子把問題點了出來。顯然,那麼明目張膽地殺害兩個小王子,理查實在是收不到多大好處。在格蘭特看來,後世的人們包括歷史學者們,把理查三世看得太過愚蠢了。實際上,既把兩個更有“資格”的繼承人去除,又能抹黑理查,自然是亨利·都鐸受益更多。後世之人,至少是普通人,對於理查三世的印象,的確來自都鐸王朝的宣傳。

文學作品與“真實”歷史差距自然不小,即便是“正經歷史”,也要仔細推敲,於是,考古便變得格外重要了,因為這個專業給“歷史”提供了更多可以依靠的證據。理查三世的屍骨在萊斯特市重見天日,真可謂給一樁歷史“冷案”提供了關鍵證據。

這份證據的顯現,主要歸功於一個着迷於理查三世丑角面具之下“真實之人”的狂熱學者——菲利帕·蘭利。她是理查三世學會成員,21世紀初,因為接到一個創作有關理查三世劇本的任務,她便更專注地投入到對這位傳奇國君的研究之中。許多年後,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來到萊斯特市的一處停車場——那場著名的博斯沃思戰役就發生在距離萊斯特市20英里左右的地方。她籌措資金,並組織人力進行挖掘。2012年4月,竟然真的挖掘出一具脊柱彎曲、可能死於戰場的遺骸。後經科學鑑定,這的確是理查三世的屍骨。消息一出,震驚四方。

莎士比亞劇中的理查三世彎腰駝背,一臂枯萎。彎腰駝背的形象,在西方文學中往往被安放在工於心計的陰謀家身上,比如《紅字》中那個一心復仇的齊靈沃斯。而真實的理查三世雖然脊柱側彎,卻並非“駝背”,他生前的樣子至多不過是肩膀一高一低,若在得體衣衫的遮掩下,這點“缺陷”並不明顯,遠沒有所謂“畸形陋相”那麼嚴重。此外,DNA檢驗還證實,真實的理查應是金髮碧眼,還原的面部圖像也表明,他雖算不上長相俊美,但至少是五官端正。

除屍骨之外,理查的“墳墓”也暴露出不少信息。英國曆史上戰事不少,戰死疆場不算鮮見。那墳墓非常狹小,屍骨在內成蜷縮狀,勉強擠下。死者顯然是被人扔進一個草草挖掘的墳墓,既沒有棺槨,也沒有屍衣,更談不上什麼葬禮。看到那個小小墳墓的人都會不由地感慨,參與發掘理查三世墳墓工作的萊斯特大學考古學者馬修·莫里斯頗為同情地説:“我很少見到這麼敷衍的墳墓。那些埋葬理查三世的人,本來費不了多少工夫,就可以把墳墓整得更好一些……他的敵人們真是急匆匆就把他給埋了。”

理查三世的一生,看起來似乎確實是“急匆匆”的:急匆匆地四處逃亡、征戰,急匆匆地登基,急匆匆地平亂,急匆匆地死去,又被急匆匆地埋葬。作為英國國王,理查三世只在位兩年,似乎除了篡權以及試圖平息各種叛亂,並沒有也無暇做其他事。

但事實並非如此。

在英國史學界,特別是在理查三世學會中,許多人甚至認為,實際上理查三世才是英國曆史上“最好的國王”。菲利帕·蘭利説:“他總是為普通百姓的正義而戰,他開啓了保釋制度,他推動了印刷業,給英國人提供書籍和信息自由,他建立了所謂‘無罪推定’原則,推廣了‘公正’裁決。重新發現理查,的確在一定程度上是為理查翻案,讓人們看到一個真實的中世紀的人,一箇中世紀的國王。當然,重新發現理查,並不是説理查三世搖身一變成了一個道德楷模。我們要做的是,摒棄過去扁平的、都鐸和莎士比亞式的漫畫化認識,讓人們看到一個立體的理查三世的形象。”

理查三世的故事,更像是一個悲劇故事。他的父親老理查因為起兵反叛亨利六世的統治被殺害,理查三世從小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哥哥愛德華起兵殺回英國時,他與哥哥一同作戰,將亨利六世趕下王位,彼時理查年僅18歲。後幾經反覆,愛德華終於坐穩了王座,卻又英年早逝。天下將亂,此時身為護國公的理查,面對此等局面,何去何從,遠不是“邪惡”或“善良”這樣的詞彙能夠説清的。其實,與其他國王相比,理查對待他的敵人——不管是密謀剝奪他護國公職位的,還是後來起兵反叛的——都較為寬大。按照鐵伊的看法,也許他過於“寬大”,甚至正是因為這份“寬大”,才直接導致敵人可以一次次攻擊他,直到把他置於死地。

此外,無論理查私德如何,他的確是個善待人民的好國王。他雖然只在位兩年,與他的前任(愛德華四世)和後任(亨利七世)相比,卻更為賢明。或許正因如此,理查的屍體才被草草掩埋。也許是那些受他恩澤的人民見到他屍體的慘狀,進而奮起反抗也未可知。其實,英國王室戰爭,究竟誰是“正統”,普通百姓既無興趣,也無能力分辨,誰能讓百姓過得更舒服,才是最重要的。從這個意義説,顯然理查三世的“正義性”要大得多。

莎士比亞的戲劇令理查三世多年蒙辱,而理查三世屍骨重見天日,想來並不會令莎翁名劇失色。那個喊着“一匹馬,一匹馬”的孤獨的國王,或許不是真實的理查,卻是個令人永遠記得的藝術形象。而那具蜷縮在泥坑中的扭曲屍骨,也應該值得後人更多同情和尊敬。

2015年3月,理查的屍骨以一個國王應當享有的禮儀重新安葬,這也算是後人對這位“好國王”的一份追認吧。

(作者:王偉濱,系河北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