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蛙鳴一直喂着我的耳朵
來源:《當代散文》 | 郭立泉  2021年01月15日08:15

河子西的月光排着隊從綠豆葉上溜下來。一地的蟲鳴此起彼伏,不時有螞蚱走婚,從我家的這棵草蹦到花枝家的那棵草上。前橋村有個約定俗成的事兒,長在誰家地裏的莊稼是誰家的,長在誰家地裏的草也是誰家的。我家和花枝家的地緊挨着,中間只隔着一條一拃寬的地塹。

姐姐種得綠豆蔓有的爬到花枝家去了,花枝家的綠豆蔓有些也羞羞答答地爬到我家地裏來了,青嫩的蔓子混做一團,糾纏不清。混就混了吧,我喜歡,都混了才好呢。

地塹上胡亂地長着些野草。我胡亂地坐在地塹上。一個打開的日記本安靜地趴在我的膝蓋上。剛才藉着黃昏的微光寫了幾行字,我在盤算着姐姐回孃家的日子。姐姐的事和花枝的事,是河子西的小憂傷。

唉,該去看張承志的《黑駿馬》了。

我向窩棚走去,一陣陣蛙鳴跟隨着我。綠豆結了一身的角子,有的枝子上已經不堪重負。綠豆熟時有個特點,它不像黃豆那樣一起熟,而是你熟你的我熟我的,即便是同一棵綠豆上的角子,熟起來也先後不齊。熟了的角子發黑了,沒熟的角子還綠着,要在往年,綠豆角一熟姐姐就來了,把它們摘進箢子裏。回家曬曬,打出的綠豆就換成了我的鉛筆、本子。

可今年不行了,早熟的晚熟的綠豆,都在伸着長長的脖子,等着姐姐來採摘它,好像在説:“快來採吧,你再不採,我就要爆了。”這些綠豆是三個月前姐姐提議種的。那個星期六傍晚,姐姐説趁着你過星期天,明天咱去河子西三角地裏種綠豆吧,那塊地去年種的芝麻,今年再種點綠豆,重茬了不好。

我和姐姐種綠豆已不是第一次。小學五年級時,春天姐姐叫着我去點綠豆。綠豆種完後,我盼着它快快發芽。我趴在地上,側耳傾聽,想聽到綠豆發芽的聲音。姐姐説,綠豆發芽,要四五天呢。幾天後我放了學,又跑到河子西,站在地頭上,看到一地綠豆探出令人心疼的小腦袋,子葉正慢慢伸開,在陽光裏上色。發芽,原來就是一夜之間的事兒,它們一下子冒出來,頭緊貼着地面,一壟一壟的正在打開。後來,我忙於考初中,綠豆是怎麼長的,我都沒顧上關心。

秋天了,娘説明天和你姐姐割綠豆去,都上初一了,該頂大半個人用了。割了半天,我説腰疼死了。姐姐笑着説,腰疼你就歇歇吧。我一下子想起春天點綠豆時,我説腰疼死了,姐姐説,小小孩家哪裏有腰。我指着我的腰問,我沒腰,那這裏是啥呢?姐姐説啥也不是。

綠豆作為一種雙子葉的莊稼,長足了個也才大半米。莖上長着褐色的長毛,羽狀複葉上掛着三片小葉。姐姐問,你知道她的小花開在哪兒嗎?腋窩裏;你知道她長長的豆莢長在哪兒嗎?就是開花的那個地方;你知道一個綠豆莢結多少果豆嗎?十好幾顆呢。《本草綱目》提到綠豆時,字裏行間都充滿了偏愛之情:綠豆處處種之。

三四月下種,苗高尺許,葉小而有毛,至秋開小花,莢如赤豆莢……北人用之甚廣,可作豆粥、豆飯、豆酒。磨而為面,澄濾取粉……以水浸濕生白芽,又為菜中佳品。牛馬之食亦多賴之。李時珍最後還感慨——“真濟世之良豆也。”那年我們家的良豆收得可真多。姐姐説,種啥收啥,收啥吃啥。

綠豆一直是姐姐的最愛,一個伏季,綠豆湯姐姐熬了一鍋又一鍋,做得綠豆飯也五花八樣,有綠豆粥、綠豆糕、綠豆餅、綠豆乾飯等。姐姐還跟村裏一位壽光老媽媽學做“扒谷”,把綠豆麪、粉條、青菜葉炒一塊兒,可飯可菜,香得我收不住嘴,吃吃就吃多了。其實,在草橋溝兩岸,因為產量的原因,綠豆種的並不是太多。有時作為陪襯,套種在玉米的身旁。

玉米長得又高又大,像是一位姐姐護佑着小弟。當玉米結出嫩嫩的棒槌子的時候,綠豆棵身上也結滿了密匝匝的綠豆角。綠豆不是很皮實,旱了不行,澇了也不行。有一種“胡綠豆”,是個小搗蛋,數量不多,但綠褐色的小身子藏在綠豆粒中,特別堅硬,咋煮也煮不爛。喝綠豆黏粥時,它開始使壞,冷不丁硌一下你毫不設防的牙。

我們姊妹多,娘顧不過來,小時都是姐姐帶着我。姐姐和小娥、花枝她們做遊戲,我就坐在場院邊上的綠豆蔓上看。她們兩人一組,背靠背蹲下,右臂挽着右臂,左臂挽着左臂,互相勾連,蹲好了後,一個問一個答:

天上有啥?

天上有星。

星裏有啥?

星裏有井。

井裏有啥?

井裏有蛤蟆。

蛤蟆咋不叫啊?

咕——呱咕——呱

到了説“蛤蟆咋不叫”時,倆人一齊用力,像只蛤蟆一樣跳開去,喊“咕”時跳起來,喊“呱”時正好落下。

做完一遍遊戲,換過來喊着再玩一遍,遊戲要一直玩到月亮上來,我喊困了,姐姐才帶我回家。我們姊妹五個,姐姐比哥哥小四歲,比我大三歲,學習用功,連年被評為三好學生。可為了供應哥哥和弟弟上學,她小學沒畢業就被娘掐下來了。

在那時的村裏,女孩上學無用論根深蒂固。其實也沒辦法,日子太苦了。姐姐退學後,家裏的日子馬上有了起色。在家裏,她幫娘做家務,忙吃忙穿;在地裏,她要放下鋤頭拿鐮刀,收了麥子種棒子。最關鍵的是,姐姐最疼我,有好吃的讓着我,有好穿的想着我,我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負,她會比誰都急。有個姐姐真好啊!姐姐是家裏受累最多的人。

我雖然幹活不少,終究是大部分時間在學校裏,哥哥結婚不久就分家單過了。爹常年拖着個病身子,娘要照料他,妹妹身子骨小,農活都壓在了姐姐身上。姐姐整天勞作,常常是披一身朝霞上地,迎一路月光回家。

綠豆種上了,河子西的大地上,美人如詩,草木如織。大地上到處是我難以做主的青春。姐姐坐在河岸上,風習習,水湯湯,一首歌她反覆地唱:“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風吹過,不斷有新枝竄出來,葉子越來越密,越來越綠。細雨,微風,初開的豆花。綠豆爬到哪裏,小碎花就開到哪裏,長長的豆角也便結到哪裏,哪裏的天空也就會被綠豆角支起一片來。綠豆棵快要長足個了,她的腋窩裏,次第開出一地的碎花,黃微微,白生生,無端的讓人心憐。

姐姐來看她時,綠豆用力抱着她的腳,想要説些什麼,卻欲言又止。但姐姐並沒等着把綠豆收回家。我星期天回家,娘説你姐姐結婚了。結婚?我咋不知道?娘説怕影響你學習。再説你一個孩子家,念好你的書就行,不該你管的事……孃的話還沒説完,我腳一抬,一隻腳牀子就飛到了院子裏。我進到裏屋哐當一下關上門。

這是我第一次對娘發脾氣,姐姐結婚這麼大的事,我竟然不知道。我們這裏還有個風俗,閨女結婚,是要哥或弟去送的呀。娘在外屋裏説,你姐姐結了婚,把牀給你倒出來了,以後不用在大炕上和我們擠了。我才注意到原先姐姐用的牀上,已換上了我的被褥,牀上面的牆上,紅色的菱形紙上用毛筆寫着:立新,做生活的強者我的眼淚不住地流下來。

就在不久前,姐姐和我鋤綠豆時還説過不想早結婚,結了婚,家裏的農活兒咋辦?爹的病咋辦?可婆家催了好幾次了,爹也想在活着的時候看着女兒出嫁。娘説:你想讓你爹多活幾天就趁早結婚!姐姐出嫁了,為了地裏那些莊稼,我請假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還要拽上同學幫忙幹活。

我紮了個看坡的窩棚,窩棚紮在靠近草橋溝的三角地邊上,一是我怕一河子堐上長蟲(蛇)太多。二是為了親近這些綠豆,再説草橋溝裏蛙鳴魚跳的聲音一直扯着我的耳朵。秋天,草橋溝裏的水不是很急,白天我趟水玩時,水剛好沒過我的小腿。水蓬花裏的那些浮梢子魚來拱我的腳丫,拱得我癢癢的。

現在,層層疊疊的蛙鳴爬上來,喂着我的耳朵,一直持續到月上中天。我抱着一本《人民文學》看了一會兒,又想起姐姐的叮囑,是的,綠豆真該割了。陽光對莊稼的撫慰永不失約,別説是綠豆,任誰也受不了這種柔情,剛才就在我眼皮底下,不時有一撮撮豆莢再也撐不住,“啪”的一聲脆響,綠玉飛散,長長的豆莢擰成了一條漂亮的麻花。再不割綠豆可真要爆一地了。我這樣想着,枕着一溝的蛙聲沉沉睡去。

睡夢中,我彷彿夢到了草橋溝裏水流的嘩嘩聲,這聲音越來越大,就像是要把窩棚淹沒了一樣。我一骨碌爬起來,鑽出窩棚,看見姐姐正在霍霍地割着綠豆,窩棚附近的綠豆,已被她割倒了一片。姐姐説剛才看你睡得香,沒叫你。我問你啥時候回來的?姐姐説昨晚上回來的。早晨起來給你烙了韭菜盒子,在地排車上,趁熱吃吧。我一看姐姐連毛驢車也趕來了。姐姐説,我結婚娘也沒讓叫你,路過利津二中門口時,我還抹了好一陣子眼。姐姐説,不説這些傷心的了。你看花枝家的綠豆,熟綠豆撮得多幹淨,晚兩天割不要緊。可咱家沒勞力,今天説啥也得把綠豆割完,這綠豆再不割就都爆了。我大口吃着熱乎乎的韭菜盒子,低頭舀罐子裏的綠豆黏粥,淚珠滾到了黏粥裏。沒想到割綠豆會割一天,連午飯都是在地裏吃的。

割到黃昏時,月亮已早早地升起來了。姐姐説:“你餓了吧?緊緊手,把綠豆割完吧,省得明天咱倆都走了,娘在家發愁。”我確實很餓了,但姐姐的話必須聽。再説,我餓,她不也餓嗎?割完時,月亮已經升到頭頂。姐姐説:“再緊緊手,把綠豆拉回家裏去吧,拉到場裏,就都放心了,明天,你去上你的學,我也好回沾化。”

驢可能沒想到今天的活會幹到這麼晚,我們裝車時,它有點耍驢脾氣,忽快忽慢不聽使喚。我朝着驢腚給了幾棍子。裝完車,回到村裏時已半夜。我把車趕到場院裏卸車,家裏的狗迎到場裏,輕聲汪汪着叫我的名字,圍着我的腳聞來聞去。我又累又餓,一腳把它踢到了一邊。

老屋裏,煤油燈睜着一隻眼,望着姐姐給我盛飯。我端着碗綠豆黏粥,先暖和起手來。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迷迷糊糊地聽娘説,快起來,吃了飯上學屋。我一骨碌爬起來問,俺姐姐呢?娘説早走了。我就想出去攆。娘説,這陣子早過了汀河,快到虎灘了吧。為趕着給你做鞋,她一夜沒睡。我看了看我的自行車,後座上一雙新鞋靜靜趴在那裏。我騎上車子,迎着西天的雲彩,使勁蹬向利津二中的方向。我要去上學。

來到河子西時,我的耳朵裏又隱約傳來信天游的歌聲——六月裏黃河冰不化逼着我成親是我大五穀裏數不過棒子圓人裏頭數不過女兒可憐女兒呦……風有點大,不時有淚水流出來。

我不是真的哭泣,而是讓沙子眯了眼。來到草橋溝邊上時,我突然感覺有點耳鳴,耳朵裏被咕呱咕呱的蛙鳴塞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