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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高手高”的京津畫派
來源:北京青年報 | 黃哲  2021年01月15日08:19
關鍵詞:京津畫派

秋光圖 齊白石

“眼高手高,高山仰止”。

順利趕在撤展前欣賞了《長白遺珠:吉林省博物院藏“京津畫派”作品展》,印象深刻的除了作品,還有北京魯迅博物館的留言簿上筆力遒勁的這句話。

劃出底線

何謂京津畫派?

近代以來的中國,經濟地理的各個領域,雖也有其他城市在某方面星光閃耀,但大多都是靠長三角、珠三角和京津雙核的首都圈帶動的。民國美術史也不例外,除去孤懸西北的長安畫派,海上畫派、金陵畫派、浙江畫派來自長三角,嶺南畫派則為珠三角代言。

至於天子腳下的京津畫派,稱之為民國畫壇的“御林軍”或者“國家隊”都不為過。雖然標榜結社自由、理念自由、創作自由,但四大藝術團體宣南畫社、中國畫學研究會、湖社和松風畫會中,前三者某種意義上可以説是政壇北洋系的文化副產品:成立最早的宣南畫社(1915),創始人是當時的司法部次長餘紹宋,中國畫學研究會甚至是時任總統徐世昌親自關照成立。三家團體的領袖和主將,有金北樓、陳師曾這樣的北洋政府在職官吏、“官N代”,出身“天津八大家”之“土城劉家”這樣的地方士紳望族的劉奎齡。至於松風畫會,成員有前後“四溥”這樣的皇族,關松房這樣的宗室,以及陳寶琛、羅振玉這樣的清代遺老。“門檻”一個比一個高。

地處商品經濟最發達、外向度最高地域的海上畫派和嶺南畫派,雖也以各種結社為基礎,但結社本質上是行會甚至商社,終極目的是賣畫甚至出口。京津畫派這幾大組織,本質上全都是以畫會友、為了興趣走到一起——比如生性恬淡的陳半丁甚至不喜上海畫壇過度逐利,“叛逃”北上來京。舉足輕重的北京畫院就是在中國畫學研究會和湖社的基礎上建立的,有的成員卻一輩子不好意思提自己的畫家身份——認為畫畫不過只是玩兒。

京津畫派從來就不只是地域概念,更是文化概念。清代結束、改元民國,新文化運動也自然不會少了繪畫領域的論戰和實戰。地處外貿和民間交往中心的嶺南畫派等,甚至一度主張全盤西化,這和深深植根於傳統政治文化心臟地帶、以保存和發揚國粹為基本宗旨的京津畫派形成鮮明對比。正是京津畫派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從行動和思想兩方面糾正了“美術革命”極端思潮對國畫的損害,為弘揚民族藝術樹立了典範,也劃出了底線。

在京津畫派看來,一直被奉為正統的清“四王”還是要學的,但不是一味學,否則就會走入清中葉以來末流稚弱畫風那樣的死衚衕,“精研古法”是要着重於宋元名跡及以前的法度與技巧。而展廳內一幅幅“仿趙孟頫”“仿黃公望”,不難看出第一流的聰明人甘願下的笨功夫。有的作品,如陳師曾的仿宋山水,尚未成年的童子功竟已十分深厚。

博採新知

誠然,京津畫派的指導思想有“精研古法”,可還有另一半是“博採新知”。後來那些留洋歸來、以國立藝專等專業學府為根據地者,不僅藝術主張更為激進,主要領域也不在國畫上。金北樓和陳師曾等領袖,都是正牌的海歸大學問家,以更為寬廣的學術背景和人生閲歷立足於國畫天地。

作為京津畫派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開宗領袖,金北樓的作品被鄭重放置在展覽開頭,其得意門生、後來湖社在天津的年輕領袖陳少梅 “隨侍”在側。從金北樓創作於1910年代的山水畫裏,分明可以看到印象派的影子——這意味着古老的中國畫,在求新方面,即便是技術層面,也幾乎和歐洲同步。

此次畫展不乏溥心畬、齊白石這樣的“頂流”,但佔據展廳C位的卻是陳師曾。他名氣身價遜於前者,除了因為中年早逝,他的成就主要集中在美術史論研究上也是重要原因。其著作《中國繪畫史》,特別是其中的《文人畫之價值》,某種意義上正是京津畫派的綱領。正是由於他對文人畫的獨到理解,發現了此時已年紀不小的“藝術北漂”齊白石,並告誡他“齊美人”在北京吃不開,不妨以“紅花墨葉”打開局面,齊氏聽從,後身價暴漲,也離不開政經科班出身的陳師曾的“經典操盤”。

更令人歎為觀止的,要數京津畫派中天津的領軍人物劉奎齡,這位奇才一輩子沒出過國、沒上過大學,甚至沒離開過天津,卻成了自創簡筆沒骨法、濕筆撕毛法的“翎毛大王”。他有望族出身的家學底子,先後在教會小學、中國現代教育史“泰山北斗”南開中學第一班接受了新式教育,走入社會後,在最早的商業媒體從事美術設計工作。從劉奎齡的經歷及其作品上,映射出的是天津這座昔日華洋雜處的北方第一工商都會的精神底色,它和北京在精神領域相生相伴,水墨氤氲而成這場“雙城記”。其再傳弟子何家英説,先生“不僅畫了一個動物園,還畫了一個植物園”,其栩栩如生,在於有日本朦朧派和大和繪的運筆技法,有歐洲印象派的光色運用,甚至還有在當時西方尚屬先鋒實驗的誇張變形……一切適合表現創作對象的元素都可以為我所用。劉先生生活的天津,曾是侵華日軍在華北活動的大本營。展廳裏有他的三幅作品,恰好分別創作於淪陷前、淪陷中、光復後,呈現在後人面前的風物抑揚中,分明可以讀出一位藝術上大膽開放地以日為師的畫家,對侵略者的抗爭姿態和對民生疾苦的切膚之痛,這無疑更難能可貴。

舊時王孫

溥儀出宮後,“最後的皇弟”深受震動,好在還有一藝傍身,可以詠志,可以避世,還可以換錢餬口。比起其他三個京津畫派的主要組織,松風畫會更有合作社的味道。“舊王孫”“長白某某”等落款,暴露了他們一言難盡的內心世界和身份認同。

在這羣皇族畫家中年紀最長、威望也最高的溥伒,是大哥甚至也是弟弟們的恩師。溥佐赴日留學因故未遂後,比他大25歲、時任輔仁大學藝術系主任的溥伒怕弟弟消沉甚至走邪路,把他留在身邊親授其技藝。溥佐學成後,也成了大學教授。

金北樓的弟子在恩師故去後設立湖社,以志紀念靜水流深、包容吐納品格的藕湖先生,松風畫會則是以勁松品格為精神和藝術宗旨,每個會員也要取個含“松”的號。前期以溥伒(松雪)、溥僴(松鄰)、溥儒(松巢)、溥佺(松窗)“四溥”為核心,後來溥儒南渡,其最小的堂弟溥佐(松堪)補進來,併成為第二代畫會領導,還是“四溥”格局,外加作為晚輩的啓功(松壑)。儘管出世或入世的人生道路選擇各自不同,但這羣阿哥、貝勒們也的確在自己的陣地上堅持了獨立風雪、寧折不彎的勁松品格。

1931年春天,張伯駒為袁克文寫下“舊日王孫,新亭涕淚……無邊風月,如此江山”的千古絕對輓聯,前來弔唁的來賓中,就有雪齋、心畬等。同樣是惺惺相惜的真朋友,幾位生來就有頂戴花翎的正牌舊王孫,此時已是自食其力的文化、教育工作者,再對比自己那位昔日的“富貴閒人無事忙”、如今卻在貧病交加中死去的摯友兼表哥,不知張伯駒作何感想。

30年後,作為吉林省博物館主管文物鑑定的第一副館長的張伯駒,親自從各個渠道蒐羅來舊友們的作品,併為之親自打上鑑識入庫。此前他被劃為“右派”而被迫出京,吉林的工作還是在陳毅元帥的關懷幫助下落實。而陳老帥作為詩人的代表作《青松》,正是為這位出身經歷很不相同、卻一見如故的老朋友壯行而作。“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

正是在這樣的鼓舞下,張伯駒在近十年的時間內,為吉林省博物館(院)攢得了足以一躍成為國內一流大館的家底。包括這次展覽中,我們所看到的40餘顆京津畫派的“遺珠”:從“湖”的靜水流深、包容生機,到“松”的高潔不彎、遺世獨立,不一而足。

如章詒和評價她這位世伯,伯老這盞燈,只有他滅了,你才知道他多亮。一位眼高手高的鑑賞收藏大家,為一羣眼高手高的大畫家所能做的,就是把他們的作品以最好的面貌和完整的譜系,留給後來人。